• 失眠时像是反反复复扯毛线的动作,我总是能扯出很多很多比别人都多,重点所在是你打不打算说。

    我对君儿总结过,科学家就是统计那些一辈子也不需要知道的理论并且赋予一个冠冕堂皇的意义的职业,比如人最感觉疲惫的是一周中的周二——你们都以为是周一。比如与陌生人联系的速度是六个人。当然这二者是有所不同的,我当然觉得后者还是有意义。不仅仅如此,好像在网络时代,六次点击,都可以发现一个秘密。

    我碰到这样的秘密,唯一的发泄和出口就是不断刷新我的我的我的。

    最大的刷新是一直未间断的 skinner 实验,我是被驯养在房子里的。实验是有进展的,很成功。我比谁都前所未有地期待会有什么到来吧,遗憾的是到来的总是不合心意。

    我想起来小的时候每周五晚上去芭团上舞蹈课。五点放学,六点半上课。母亲在车站等,没有时间吃饭。有一阵子是每周只有那一天是和母亲吃饭的。我总是期待着上完课,九点钟的那顿晚餐。

    那些年,我们吃遍了中央芭蕾舞团附近,虎坊桥,陶然亭一带所有的餐馆。还有那些路上的小超市里面的各种冰激淋。有时候跳舞跳到实在很饿快要饿死了的时候,想着结束以后还有和母亲的一顿饭吃,就怎么都能变得有劲儿。不爱吃饭的我也是在那会儿增加了很多食欲。印象很深的馆子有很多,那天首先想起来的是一间叫作热盆景的。非常普通的家常菜的餐馆,蓝色的霓虹灯牌子。一进门两边也可以坐着,是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的人也让他们看到我们吃饭。我和母亲喜欢坐在那儿。印象里母亲不怎么吃东西,总是看着我吃。我们见面,她是负责看的,我是负责说的。有一次难得心情都好,吃完就说说笑笑地往外走,服务员追出来说,您还没有结账。还有一次是当时比较有名的一档做介绍各处美食的节目的摄制组带着主持人到这间餐馆做节目,我们只好换了别间吃饭。

    在芭团上舞蹈课的那几年,为什么现在回想,觉得这是其中比较快乐的事情。快乐到失眠时想起来,忍不住簌簌地掉眼泪。毛线团被我扯下去,每个周五在外面吃的每顿饭好像都能回忆起来。夏天大汗淋漓地出来我总要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吃掉一大盒冰激淋,上课前在路边的报摊上母亲总要买一期作家文摘。对,作家文摘每周二五出刊,现在也还是这样。冬天一边走一边跳,冷到随便见到吃饭的地方就跑进去。有时候下课太晚,根本没有吃饭的地方,要走出去大概两三站地的样子。或者是,快过年的时候,外面吃饭的人很多,都是一家人围簇在一起,窗户上从里到外映着哈气和红色的剪纸。我见到那种情形总是顾影自怜状想哭,为什么我就是那站在外面的。就好像从山西写生回来那年,下了火车看见他们都有人接我们没有人接一样的感觉。父亲就在旁边说,因为她还不知道咱们回来了怎么接啊。我就问为什么不知道。其实不该问,都是借口。

    大概是见蒋蒋的面说的话让人扯毛线。她的蛛丝马迹也许比我还多吧,我想我们彼此都能一直记得。跟失眠没什么关系。

    你知道吗,不喜欢一种太简单了,不喜欢无非就代表着选择另一种。简单到我觉得,还不如跟随我来得有勇气。

    再考虑一下吧,这夏天。

     

     

  • 遣词造句也有意义的话,我就真有的担心了。

    彼此荒废的下场是留下很多不值得记但是除此之外更无意义的碎片,全部的偶然为之。

    那么就讲很多个在路上的故事给你们听一下。

    下个学期很想持续曾经的一种习惯去补充需要。那地方会有多年未见的故人,如果他们还在,自会见到。但是好像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空白。对,是空白的这几年——我其实更感兴趣的是,在我空缺的这几年当中到底都发生 了些什么。在没有时光机没有回溯器没有任何可以填补真实的无谓想象力之下,发生了什么。我总是这种人,遗憾的我并不清楚,那些空白比我这份还多,比我的似乎更重要的人,是不是也想要知道。

    我是不是不该替你可惜呢。

    在这之前,我做了很多梦。我总是梦见我和不合时宜出现的人出去玩,然后,理所应当地,我就是那个不合时宜的人。我介入了现在看起来最合适不过的一对人的旅途当中。那姑娘和以前一样夸张友好,对他们的感情丝毫不以为意。那种轻描淡写的样子简直让我怀疑自己的善意——她的不以为意简直不像是做给我看的。我当然也很无心,真庆幸是在梦里。

    还梦到和现在的人一起出去玩,然后,不出状况是不可能的。我们的东西都丢了。很多包,里三层外三层的,很多东西。换谁都得扫兴,悻悻地打车各自回家。在路上收到他短信,小偷说,等你醒了就还回来。真牛,为了感动自己一把,梦和现实都能无缝连接。我是有所给的。

    最后一个能说名字。梦见雪菲姐。知道吗,环境都变了,什么都变了。潮湿的宽阔的冷色调。我们补充着,或者说预先铺垫着现实里的见面。你种种都不讲,你都是给我看。你陪我过了最难䝽的一段时光,然后你走了,把那潮湿的宽阔的冷色调留给我,说知道我能复原,或者重新描摹得更好。如果我说我还有那么一点信心,自是你给的。

    每一段醒过来我都不懂,写下来这三段倒是懂了。过去的明喻,现在的排比,以后的拈连。没有一次不准。

    在这之前,问你们知不知道变幻有多美。傍晚时分你在路上,污浊的空气,好像根本不知道从哪儿涌出来的那么多人,车流。全无兴致。然后,突然地,街灯、广告灯、车灯都亮起来。知不知道变幻有多美,那一刻便知。

    在这之前,坐在高处看过更晚时深夜的车流。所有的俯瞰都会好。这次大概是四十层,没有九十层那么渺小。那些在立交桥底下等待转弯掉头的车,因为遇到红灯都减速。我在上方看着他们迟疑,显得格外笨拙而且孤独。如果你想自杀,会选择什么地方呢?这也许就是不错的选择了。

    现在突然害怕的遣词造句带来的影响,难道居然是微乎其微的领悟力的责任吗?

     

     

     

  • 2009-08-04湿漉漉 - [浴兰]

    我一向是不看重专业权威的,所以喜欢什么都做。昨天饭桌上一个还算有魅力的建筑学教授说,我讨厌编剧这个专业。我不惮于老师和写在这里地说,嗯,我也讨厌。这句话当然和狠爱狠爱的文学系无关,只是编剧这件事,它有它未来,我们学不来。当然我也想过了,他有什么可讨厌的,众所周知现在的建筑学教育到了瓶颈,出来还不都是土木工程系列。

    冬天时是一样的冷,夏天却总是不一样的热。这个夏天各种各样的细细碎碎的部分,同样也会细细碎碎地记得。比如有人彻底地离开,比如又要到立秋了,比如日全食后的日子好像还都算是凉快的,比如要一点一点接受一些七扭八歪的念头——这当然是分开的,接受之后还有一步,选择怎么做得好看起来,也高兴起来。

    葬礼上的人都在哭什么呢,昨天我终于知道了。有人哭她的支柱没有了,有人哭再也见不到他了,有人哭他的死法和十二年前妻子的死法一样,有人哭这是他那个早上参加的第二场葬礼第二番眼泪,有人哭这仪式怎么还不结束,有人哭他的家人从此是多么地可怜。有人哭财产什么时候才能分到我手上,有人哭我和他年岁一样是不是也要病入膏肓,有人哭没帮上什么忙,有人哭帮上什么忙又能怎样。

    对,你一定很好奇我哭什么。我哭那么多人都来和我握手,二百多只,你们都洗手了么?

    最后离别的时候,又学到一样。凑在前面看到的真相更为可怖,亲眼目睹的现场总是伤感。我把它叫做情绪控制学,也就是说,如果可以避开或选择逃脱,总能保证少落一些泪。也就是说,想要肆意地表达一些你认为别人都不如你表达得好的状况特别简单,就是冲到前面去。也就是说,如果想要肆意地表达一些别人都不如你表达得好的状况又不想让我这种写出不受欢迎的言论的人看不出来因此心生崇拜,还是要靠努力进入臆想并且学着挤眼泪的。

    至于我先死还是你先死的问题,我把周身的人都一一对号入座。好像怎么说都可以有比较浪漫的解释。比如你先离开吧我带着我们的爱孤独终老,比如我要比你晚死掉一天为我们准备上好的一座棺;比如我要死在你前面给你机会去找那个谁谁谁,比如我希望你幸福长寿有无我皆可。我真害怕我的答案也可以被套入这几种常规模式里,所以我说这是需要分类讨论的。在我根本不知道是谁的情况下,这种如果我先死了怎么办的坏念头怪圈根本无意义。

    总是想说几句大悲伤小快乐里面的大悲伤,但是当我发现大悲伤都不能解释得那么地道且总是被细细碎碎的拆分时就黯然了。那么就讲小快乐——听到 twins 一首《毕业纪念册》的歌,然后终于觉得我做的都是对的。嗯,小快乐都在下一秒。

    这夏天湿漉漉的,我总是湿漉漉的,真的。

    PS:求你了,你什么都好看。

     

  • 2009-07-26鬼不语 - [梅见]

    有没有这种故事。

    女孩去看病。医生说,说出来吧,说出来会好一点。我给你开一种药,能让你说出来,好吗。女孩就点点头,幅度很轻微。然后开始了一个疗程服药的时间。再去看医生。医生问,好些没有?

    没有好些,只是非常想说。我想我是上瘾了。医生说,那也好。怎么也要说出来,才有好起来的希望。

    有没有这种故事——我想是有的。

    搭地铁的时候,上来一对男孩女孩,男孩提着透明的笼子,女孩怀抱着一大包木屑。笼子里有一只黑乎乎的小东西,我的位置只能看到一条细长的,黑魆魆的长尾巴。那一刻想起来一直想养的墨猴,能睡在笔筒里在我描灵飞经时砚墨的那一种奇怪物种。非常难看,难看到总能让人保持继续圈养的理智。因为一旦惶恐,早就弃之而去。

    我移了位置,为了看清它的面目。瘦瘦的,看不到头。然后转身,迟疑了一下,问了那个怀抱木屑的女孩,这是什么?

    松鼠。(问什么问啊,有什么可问的,知道了你又能怎么样)

    语气非常生硬,凶巴巴。括号里是我通过这种语气幻听到的潜台词。那一瞬间我突然就委屈了。真的,几天来都克制的,若干个月都被收拾得格外利落的委屈,终于在那一刻不能平静。

    我也幻听到我想要说的。我扭过头,紧紧凝视着她的所谓的松鼠,一字一顿地在心里面说,我也是抱过那一包木屑的,我也是端过透明笼子的,我也是养过芒果的,我带芒果回家的时候,都不需要搭地铁!地铁!

    然后心里最后飘忽的那丁点委屈,就瞬间化成了荒诞笑话。懊丧不起来,因委屈都不曾坚持过。

    《子不语》让我模糊,不好看。大概是太明晰袁枚生平,所有的故事是他做戏。真正的鬼是不说话的,只有袁一人替他们发声。越是沉默就越让人难耐,我真想拨开婆娑的袁织物,紧紧凝视躲在后面不发声的鬼。我笃定我能听到。随园风日好,只适合诗话,不宜说鬼。

    婆娑的织物不只这一件,还有自己对着空隙填满的阻碍,弯弯曲曲地登上台,预备隐秘的事业。不太想说,可是好像服过了药。

    那冬天特别冷,说要给他下去买烟的地方没有了,被拖着跑了很远。还可以在一起的时候推翻了,风口总盛在一个人的拐角处。要拿出冻僵的手擦鼻涕,还是流着鼻涕把手放在兜里。罗列这三点发现很多事是经由我决定的,可是这些决定总换来一件冬天愈发冷下去的结果。而结果竟然令大家欣慰。这也不是最想说的。

    不知道夏天会不会这样——一条曲折的异路和陌生的香水味——难道也具备上述潜力吗?

    怎么也要写出来,才有好起来的希望。神啊,分段太清楚。

     

  • 有大一的一个晚上,近乎可以囊括那整个一年的生活状态。那会儿是欧洲杯,我们三个各有喜欢的球队,意大利,德国,西班牙。那天晚上,为了看洁宝的意大利和君儿的德国谁赢谁晋级与我的西班牙会合的那场,那是必须的彻夜不睡。

    后临时被管理系的姑娘拉去拍作业。晚上十点开始准备的作业,十二点开机,三点收工。回到宿舍时分不清前锋和后卫的用途的葫芦也在,散落了一地的荔枝壳。比赛还没开始。从纯真烂漫的15岁姑娘到桃李年华下心机重重的剧团演员再到负罪忏悔的三十多岁大妈,最终顶着这个中年妇女的妆容迎接宿舍里痛彻心扉的嚎叫。

    事实上我对他系的短片剧本实在都不能恭维,仅仅非常简单的故事。但是有两点我至今记忆犹新——郭璘的转场是拉过片子的,美国往事的;还有就是整部片子的最后一句台词,当时需要接受的我听着一阵阵恶心——那是片子里我那青梅竹马的丈夫揽过毁掉我们童年玩伴儿的一生的邪恶的、沧海桑田之后又翻然悔悟的、哭泣着不能自持的我,拍拍后背,在耳边的一句轻轻低语: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个镜头当时NG很多回,不熟练的拥抱、假意哭腔、导演的不满足、我不确定的男主人公的是否满足、闲杂人等的笑场、摄影老师的有意为之等等。燥热的小剧场化妆间,困意和毫无目标的兴奋点杂糅,加之这句“我知道,我都知道”如梦魇反反复复迂迂回回。你们大概可以想见那情形是非常难为情的,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啊,唯我是早就被看穿的,老公还依旧对黄脸婆不离不弃的忠贞态度,形象光辉到让人发指。

    荔枝在比赛开始前吃光了,爬上床高瞻远瞩那场比赛。好像前一夜也是通宵的,终于在下半场坚持不住了。德国的架势和君儿的架势都明显更盛,我就浑浑噩噩地睡了。无论如何,我知道我都知道,西班牙得赢,还是赢到冠军。去年有个下雨到磅礴夜晚却依旧燥热不堪的夏天,那会儿我的片子剪完了,格式出错还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影。彼时完全不晓得如何解决,如何指望。那一夜居然也睡得那么好。被一个看到“我知道,我都知道”的状态,是那样得以苟延残喘和心安理得。

    我习惯平复心情时默念一句什么,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知道,我都知道,它终于面临了主宾的更迭;成为了消解诸如叛逃、游离、脱险、冒昧、黯然等等的备选;渐渐至今日的必选。

    然而它有假。否则不会被刷新着说,而是盖棺定论。刷新证明了全新的“都知道”永远都在,任何组合的方式,任何生活的突围和可能性促成了它的新纪录。我的厌恶总是暂时的,就在抱怨日趋无聊的同时还会暗自为这样一则日记谋篇。所以这实在是我假意拒绝之下的享受。不能道公平一说,你选择的在此,就代表了一定能多看到周遭,而周遭未必能看清你。一定能多在乎过客,而过客未必关心你。一定能多深谙道理,而道理未必临幸你。所以说这世上怕是没有如我这般爱屋及乌的种类,但这是享受之一。举个粗俗的比喻,你既然能 high,就别装处女。

    都在前方铺设,还不够。

    你在暗处窥伺,我知道。

    你的想法又远了,我都知道。